对于一些人来说,这个世界是充满怀疑与批判的。他们对什么事情都抱着哲学家般的质疑与不忿。比方说,一个人慷慨地向其他人伸出双手,他一定会觉得这人带有其他不纯洁的目的;一个人当了一辈子清官,两袖清风,他更是不屑与轻蔑,暗地里揣度和传播他无法上的来台面的肮脏事;一个人跳入湍急的河流救下落水的少女,他一定认为他的目的不是生命而是肉体。诸如此类。
是的,他们的怀疑有理有据,并且很乐意以自己的人格去担保自己。对反对者嗤之以鼻,不屑一顾。
有时候,即便是所有的真相被披露,并且与自己的“推测”“调查”“据说”相悖,他们也会像孤独的勇士一样愤慨这个世界充满了可怕的暗流,这些暗流可以左右公平,可以掩盖真相,可以颠倒黑白……
唯独不可改变的,是他们的拳拳赤子之心。
失意是完全可以归咎于他人的;孤独完全是迫不得已被人恶意排挤的;失败完全是因为轻信他人或被恶人利用了……
阳光是毒辣的;河流是浑浊的;花草是枯萎的;鸟语是聒噪的;天空是灰暗的;朋友是势利的;爱人是无趣的;孩子是可憎的;生活是悲惨的……
人是很奇怪的,一方面聪明、敏锐、勇敢、勤奋……。聪明到可以不断创新;敏锐到可以洞悉人性;勇敢到可以奉献自己的生命;勤奋到可以不舍昼夜,夜以继日……另一方面,他们愚钝、脆弱、懒惰、偏激……愚钝到不相信自己的眼睛;脆弱到听不得一句逆耳的忠言;懒惰到不肯向阳光靠近一点点;偏激到与整个世界为敌……
也许,我们都不曾见过,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。
按道理说,人是会随着年龄、阅历而往积极的一面去改变的,可是,这个世界是没有那么多道理的。
按道理说。这句话听着是不是耳熟呢?
耳熟的,是不是还有:怎么可能?
怎么可能?
他怎么可能不说出去?他怎么可能真心帮你?他怎么可能不搞点歪门邪道?他怎么可能做那种事?他怎么可能没拿一分钱?
掷地有声,不容置疑。这里,他赌上的是个人的品行与信誉,给你做了个担保和肯定。这是他对彼此的充分了解的得意,也是对人性洞悉的骄傲。
内心黑暗的人,是看不到阳光的。
清溪村有条干净的小溪。
黄牛村只有几头水牛,没听说谁家养过黄牛。
双乳村,以前叫奶子村,据说是一个军阀路过这里,看见村里的妇人一边干农活,一边露出奶子喂孩子,就戏谑称这里叫奶子村,且说,奶子村,到处都是奶子。后来公社改造,认为这个名字粗俗,便改成较文雅的双乳村。
三个村子连在一起,并没有实际分据线,但他们依然能鬼使神差、分毫不差地知道谁占了谁的地,吞了谁的便宜。
我的老家,就在清溪村。但已暌违多年。
清溪村似乎只存在我记忆深处,就像是被我锁进了束之高阁的箱子,突然有一天我爬到高处,它就立刻出现在你眼前。
由此,我也在思考一个问题,这些记忆,如果你不去触碰一个机关,一辈子都不碰,那这个还能算记忆吗?你再也不会想起,不会提起,更不会去讨论,就跟没有发生过一样。这样,这些“记忆”真实吗?或者,形同虚设的存在着(当你触发机关才会意识到它的确是存在的),有意义吗?
清溪村一组,东数第十三户人家的一家之主,李慕财,家里的权威,顶梁柱。
清溪村一组,东数第十三户人家,西数第七户人家堂屋西侧的第一个房间的床榻上,躺着一个清溪村、黄牛村、双乳村所有青年才俊梦寐以求的身体。
那个身体的主人叫芳芳。
清溪村、黄牛村、双乳村所有的青年才俊心猿意马,心旌摇荡,都想一亲芳泽的美妙身体,就在那个在月光下闪着光的闺房。
母亲来电话,告诉我说:“你要不要回老家一趟,龙哥死了。”
龙哥,龙哥是谁?我这样问母亲。
“阿龙啊,那个……以前跟你一起玩那个,把你脖子上抓出一道疤那个,冬天,流血,化脓……”
你看,机关被触发了。
顿时,脑子里出现一张熟悉的脸,而这张脸,已经被封存在我“记忆深处”很多很多年了,倘若没有母亲强行触发这个机括,他无论如何是不会出来的。
龙哥,大名张玉龙。
村里人不管男女老少,都称呼他“龙哥”。
他十岁时候的冬天的一个晚上,他的酗酒的父亲照例醉醺醺回家,撒了一波酒疯突然说要去江里抓鱼,张开双臂一跃而下之后便随着滚滚江水消失无踪。龙哥的母亲,跳江者的老婆,便有些疯癫,常说她的丈夫是嫌弃他们母子,去找了龙王入赘,想做驸马,吃香喝辣。春暖花开的时候,龙哥夜里起来尿尿,看见自己的母亲在用脑袋撞击灶台,似乎是在进行一场殊死搏斗,一下、两下、三下……最后,谁也没有战胜谁,脑袋和灶台一起碎了。
龙哥就有些疯癫了。
他辍学后,吃上了百家饭,他很少回家过夜,夏天就睡在某一户的院子里,冬天就睡在谷场的草堆里。
没有人会相信,这孩子会交好运。
人人惦记的清溪村一组东数第十三户,西数第七户人家床榻上那个美人要嫁给龙哥。
她是自愿的,并且不容反对,反对她就死。
你说奇怪不奇怪,气人不气人?
芳芳的父亲李慕财村长气得进了两次医院,他的婆娘更是纠集了一群叫得出名号的母夜叉去围追堵截龙哥,质问,拷打,威逼,利诱……
“这怎么可能?”
这五个字成了全村人的口头禅,也成了全村最大的未解之谜。
每个人都迫切地想知道答案。
年轻的女子三缄其口,痴痴的龙哥嘿嘿傻乐。
“这怎么可能?一定是龙哥用了什么药,我听说,城里有一种药丸,女人吃了春心荡漾,死心塌地跟你好,打不走,骂不走,能当你的狗。”
“这怎么可能?一定是女孩子受了气,赌气呢。有的女孩儿失恋了,被风流的潇洒哥抛弃了,就一狠心跟了乞丐,跟了傻子,作贱自己,惩罚别人。”
“这怎么可能呢?嗯?这世界还有道理可讲吗?”
“龙哥强奸了芳芳,已经有好几个可以作证了,那天晚上芳芳去镇上回来的晚了,被那个小畜生拉进了草堆……总之,芳芳是个好姑娘,爱惜自己的清白。”
“我一直不相信那小畜生的父母是干净人,那婆娘撞死自己其实是下了一个诅咒,他们俩好吃懒做,疯疯癫癫,这辈子想要富贵发达,必然要付出代价,那婆娘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,向神灵买到了有利于她儿子的命数。”
“这肯定是个阴谋,你们不必担心,芳芳最终是不会嫁给那小子的,这只是一个游戏。”
“小姑娘跟自己的父母怄气而已,别说芳芳,便是村口的寡妇,愿意让那小王八蛋上他的床么?”
……
只要有事情发生,流言蜚语便会发酵,这有个过程,刚开始是各自分析,揣测,试图找到证据来证明。然后是猜测被推翻,分析被抹杀,便开始臆测,凭自己的经验来另辟蹊径,企图找到真相。这个阶段的人会特别敏感,任何蛛丝马迹都不会错过,而且记忆里和洞察力都会爆发,一个眼神,一个动作,很多年前的一个小故事,电台里播放的一个新闻,电视剧里的一个桥段……都有可能成为破案的关键。但是,当所有都不成立,或者得不到肯定的回答后,大家并不会就此停止。或者向有些人说的:让时间给我们答案。不,不,那还有什么意义?时间能给的答案那能叫答案吗?答案必须是自己给出的才有意义,于是,大家的目光穿透皮囊直视灵魂,甚至把目光投向人类文明之外。
玄学、三界、因果、外星人、时空纠缠、量子力学。
大家都在搜肠刮肚寻找答案,一百种,一千种,一万种,你说服不了我,我觉得你是无稽之谈,立刻振振有词驳斥你。就在大家热热闹闹的争执里,李慕财和自己的婆娘,妥协了。
妈的,妥协了?!
这不行。
一群青年自发过来声讨和劝说。
“你这是在把女儿往火坑里推。”
“你一句话,我现在就去弄死那小王八羔子。”
“不要冲动,害人害己。”
“事情都有起因、经过和结果,起因我们还没弄明白,你就给了结果,这不符合逻辑。”
“你们可不能如此草率,你可是村长,你的文化呢?你的官威呢?你的魄力呢?你咋就这么投降了呢?”
“如果芳芳只是一时冲动呢?”
“从前,有个人去放羊,他有五十头白白的小羊……”
“一世英名,一世英名,毁于一旦,毁于一旦。”
婚礼很冷清,几乎无人光临。
所有人都聚在谷场上,望着不远处的红灯笼,听着零零散散的叫喊,磕着瓜子,骂着污言秽语,然后“呸”,用力一起吐出。
“呸”
“呸”
“呸”
这就是龙哥与芳芳婚礼的音乐,此起彼伏,连绵不绝。
那个几乎是荒废已久的家,在今天重新焕发了生机。即便比起之前举办的任何一场婚礼,这场几乎可以用寒酸、凄惨来形容的婚礼,还是给这个久违的“沉默之家”带来欢愉和荣光。
为数不多的宾客散去,这个新婚之夜并未冷清,反而更加热闹。在那个简单修葺过的小屋里,在那个贴着“囍”字的窗户下,猫着腰的青年,仅仅挨在一起。
他们不敢说话,侧耳倾听。我想他们此刻的心跳一定很快,伴随着剧烈的心跳,应该是他们复杂的思绪和情感。
他们久久没能听到那个梦中女孩的呻吟声,反而是一对新婚夫妻,两个语气孤独的青年男女的低声呢喃。
“谢谢你”
最后是一个男人几乎是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说。很快,一个温柔的,像夜莺般好听的声音说:“我爱你。”
窗外,有个人哭了,也第一个离开了。
龙哥与芳芳也在半个月后离开了,他们几乎没有行李,没有人相送,没有祝福,只有漫长的旅途。
他们是本村唯一一对没有得到祝福的新人。
母亲说,如果你想做一个正义的人,首先你得是善良的,温柔的。我询问她龙哥死因,母亲不愿透露,也可能她自己也是颟顸不知的。她再一次询问我是否回去,我最终答应了。
可以,应该,回去看看,即便我的目的并不是一个人的葬礼。
那个人只存在我遥远的记忆里,这个我说过,我对他最深刻的情感是怨恨。因为他脏兮兮的手,因为他坏透了的捉弄,我的那个冬天,每天早晨都要被父亲按在长凳上,在寒风里伸长脖子,撕下近乎长入皮肉的纱布,涂上令我身体疼到抽搐的药水,换上新的纱布。
后来我们几乎没有交集,父亲不让我跟他玩,他下手没轻没重,怕我再受伤,母亲则笃信他是被诅咒之人,是个羽翼未满的恶魔,跟他混在一起,迟早要遭殃的。
在得知芳芳非要嫁给他之后,母亲倒是很坦然,她说,恶魔的力量苏醒了。
我的父亲和母亲都是读过书的,在那个年代,他们有着非常可观的文化素养,但是他们的行为与褦襶无知的村民一样,充满着各种令成年后的我不快和憎恨的怪诞。
回村后,几位亲友和邻居在我家喝酒,从他们的谈话、散乱的叙述中,加上后来与同乡李斌,也是本故事重要人物芳芳的亲弟弟,偶遇交谈后,我得以大致梳理出关于龙哥和他挚爱的妻子短暂一生的经过。
龙哥和妻子离开这里后,去了哪里并没有人知道,可能是大家对他们夫妻,心底里都隐藏着另一种消极的情绪,导致没有人愿意去关心和过问他们的事情,最起码,大家明面上是不会表现出好奇与关注的。
这就导致了,他们就像一列单向行驶的列车,从村中经过,大家听到轰隆声,然后是一点点消失在前方的雾霭之中,火车不会回来了,村民对它的记忆也慢慢与生活轨迹剥离,一点一点,最终消失。
这像极了一个人死去,一年,两年,五年,十年……
没有人愿意永远记着一个死人,即便是最亲爱的人。从死去的那一刻,他在人们心中构建累积的情感圣殿,便会一点点崩塌、消亡,到了无痕迹,只是时间问题。
但是,七八年后,两个人回来了。
虽然他们热情的跟每一个见面的人打招呼,但没有人立刻认出他们,更不会热烈地欢迎,只是眼神怪异茫然,看着一对打扮时髦的年轻男女,男的精神干练,女的娇美如花。
这他妈谁啊?
这是村民面对这一对男女最初的疑惑。
接下来便有了更多的疑惑。
他们回到龙哥的那个满目疮痍,奄奄一息的家,他们穿着好看的衣服在里面打扫,清理。遇到有人伸着脑袋在门口观看,就笑脸盈盈地上前打招呼“二婶”“李姨”“叔”……男的敬烟,女的给糖,孩子给更多的糖。
数天后,来了两辆卡车,卸下来崭新的大床,沙发,电视,冰箱……还有锅碗瓢盆。
这下村里人才意识到,是龙哥与芳芳回来了。
只是,两个人都那么叫人陌生,与记忆里完全不一样。那个疯疯癫癫、破破烂烂的傻小子,跟电视里的企业家一样,西装、领带、皮鞋。那个曾经叫人魂萦梦牵的少女,此刻像电视里的明星,美丽、高雅、落落大方。
这叫人别扭。
村里的每个人看到他们,想到他们,都会别扭,但别扭的原因各不相同。
搞定了家里的一切,两个人才正式去李慕财家。
李慕财早已听到了风声,这几天也隐忍着,努力控制自己,不往那个这两天翻天覆地变化着的屋子靠近一步。
据李慕财的老婆说,两个人进屋后,李慕财坐在凳子上抽烟,不抬头看一眼,似乎几年前的怒气还没有消掉。龙哥和芳芳也没说什么,只是跪下来磕了个头,拿出五十万现金放在桌上就离开了。
等两人走后,看着桌上放着夺目光彩的人民币,两个人才恍惚如梦初醒。
当晚,爱面子的李慕财并没有采取行动,而是指使他的婆娘来到那个被翻修一新的家。
她见面就拉着女儿的手,眼泪啪啪啪往下掉,女儿也哭了,至此,她显然得到了原谅。
就像我之前说的,村民(这里包括李慕财夫妻)对两人这几年的经历充满好奇,也可以说,他们对那五十万充满好奇。
按照李慕财自己说,他做村长,一个月有一千三百元的工资。种地卖粮食,一年大概能卖一万五。这五十万,相当于是一个彩票中奖。
“他们一出手就是五十万,那么多家具电器少说也要大几万块,他们这是在外面干了啥了?”
于是,新的问题又来了,村里又热闹了。
“听军子说曾在广州看到过龙哥,他是帮大老板收高利贷的,你们知道么,就是黑社会……”
“我早就看出龙哥这小子不会走正道,他除了杀人放火敢拼命,还能做什么?搬砖头是搬不出这么多钱的。”
“是的,混黑社会虽然危险,但是能挣钱,听说收回一笔账,能拿好几千甚至几万,估计,这小子现在能有个几百万。”
“我是坚决不会让我家那个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,他要敢动这个念头,我亲手杀了他。”
……
不管在哪里,村头还是村尾,谷场还是田地,白天的偶遇还是夜里的被窝,大家都在讨论这个问题。并且已经有人前去怂恿李慕财和他老婆,去问个明白,虽然大家猜的很热闹,也坚信自己的推测,但没有得到亲口承认,终究不完整。
问题是,这个问题没有解决,新的问题又出现了。
“他们俩,结婚七八年了吧?”
“是啊,怎么了?”
“那咋还没有孩子呢?”
“哎哟,是啊!”
两个纳鞋底的婆娘一言一语中,石破天惊,引起了另个问题炸弹。
“缺德呗,断子绝孙。”
“龙哥那里不行,肯定是跟他妈妈有关,当年亲眼看到自己的母亲与灶台同归于尽,伤了筋脉,起不来了。”
“那芳芳咋还跟着他?”
“是芳芳不行,要不然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,会跟一个痴傻的乞丐吗?”
“我听说是那小子混黑社会,得罪了人,被人割掉了。”
“好像是芳芳怀孕过,但龙哥混了黑社会,遭仇家报复,差一点一尸两命,现在芳芳就没法再生育了。”
“真是挨千刀的,那么多路不走,干嘛要去混黑社会?这不是害人害己,遭报应吗?”
“我昨晚听见芳芳在房间里哭,咒骂龙哥不得好死,估计是与这个有关。”
“你瞎说,你几点听到的?我明明听到的是他们做那事了,芳芳叫得可大声了,跟牙疼一样。”
“咦?你是几点听到的,我咋没听到?”
……
所有人都认定,这一切的根源在于,龙哥混了黑社会。
他为什么要混黑社会?因为他没有文化,好逸恶劳,不肯脚踏实地。
即便是龙哥和芳芳对每个人都充满热情和友善,村民们看他们的眼光还是怪异的,他们私下里无休止的探讨、分析、争论这背后隐藏的真相。他们没有别的办法去挖掘和证明,只能靠观察到的蛛丝马迹来进行深度解析。
日子渐渐久了,龙哥和芳芳似乎又真正重回了这个地方,有人打招呼,有人言不由衷的攀谈,当然也有人旁敲侧击他们的故事。
但他们丝毫不以为意,他们的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,他们也自己种菜,也一起去镇上逛街,他们始终十指紧扣,满眼温存地看着对方,龙哥甚至有时候会情不自禁地亲吻芳芳,完全不在乎身处何方。
李慕财终于还是登门造访了。
他坐在柔软的沙发里,看着眼前这个伟岸,有些害羞的年轻人。此刻,这个年轻人的妻子正在厨房忙碌着,脸上荡漾着幸福的笑靥。
他依旧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年轻人,就是他曾经看着长大的傻子。
那个蓬头垢面,满脸污秽不堪,流着鼻涕虫的小男孩。
他曾经住在草堆里,他没有衣服,没有饭吃,他捡、他偷,他抢……
“你到底哪来那么多钱?”
李慕财吐出一口烟,直奔主题。
“自己挣的,没有违法。”那个青年顿了一会,说。
“干什么挣的?”李慕财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。
青年沉默了,他的沉默似乎坐实了他的欲盖弥彰,堂堂正正挣钱,为什么羞于启齿呢?
“我和芳去了南京,刚开始我去捡破烂,后来我买了三轮车收破烂,再后来,我弄了个废品回收站。”他言简意赅,看得出他不想说这些,但面前的这个男人是他最亲爱,最宝贝的女人的爸爸,他不忍拒绝。
李慕财有些诧异:“捡破烂能挣这么多钱?”
“村里的破烂那真的是破烂,城里人的破烂不一样,有时候很值钱。”他说:“有了回收站,挣钱就快了。”
李慕财姑且相信了,又问:“既然这么能挣钱,为什么要回来?回来搞这些城里人的玩意。”说着他环顾一圈,又拍拍屁股下的沙发:“怎么还不回去?”
又是一阵沉默,最后他声音有些哽咽说:“爸,别问了。”
“谁他妈是你爸,管好你的臭嘴。”他几乎要跳起来,愤怒地扔掉手中烧了半截的香烟。
但他还是克制了自己,坐稳了,翘起了二郎腿。因为他的女儿的脑袋在门前探了一下 “爸,饭马上好了,喝酒吗?”又缩了回去。
“好,好,喝点。”他脸上有笑容。
龙哥起身进了房间,拿出一瓶酒,和一条烟。
酒是那一次去镇上开会,碰见一个企业家请镇长吃饭喝的酒。烟是另一个大企业家抽的烟,一包可以抵他口袋里的十条。
“早就等您来了。”他高兴地拆开,李慕财想阻止,年轻人却说:“还有,一会您带回去。”
李慕财满载而归,醉醺醺的。
第二天他又来了,这次是和老婆子一起来的,还有芳芳的弟弟李斌。
龙哥很高兴,他忙前忙后,快活的就像个过年的孩子。
李慕财跟他说,李斌考上大学了,过完夏天就要去学校报到了。龙哥高兴,问他想要什么?李斌说,啥也不要,你好好对姐,就好。
吃饭时李慕财说,上次你给的五十万,我们拿去还了一些债,还想把老房子修一下,但你看,李斌转眼大学毕业就要娶媳妇了,村里有几家都住上了楼房,以后李斌娶媳妇,也总要地方住,所以我想,过几天就去找个队伍,把那破房子推了,盖楼,你们觉得怎样?
芳芳看了一眼丈夫,没说话。龙哥却高兴地说:“很好很好,我支持……”
“好什么?”李斌这时候说:“我以后肯定就留在城里了,在城里工作,在城里找对象,回来干什么?”
李慕财气愤地将斟满酒的酒杯拍在桌上:“叶落归根,树大……”
突然他才意识到,自己文化也不咋地,李斌嗤之以鼻,道:“姐姐姐夫不容易,你别惦记着算计,我靠我自己,你不用操心。”
“你……个兔崽子……”
李慕财要树立权威,站了起来,老婆子忙拦住。龙哥微笑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年,好感油然而生,他说:“盖楼也花不了多少钱,我跟你姐都支持……叔叔阿姨也要住好点,这样,盖楼的钱我们来出,那五十万您存下,留着养老。”
李慕财和老婆蹙着的眉头舒展了。
李斌道:“叔叔阿姨,哈哈,真有你的。名分都没有,卖力气干啥。”
“白眼狼。”
在李慕财不住的咒骂里,一顿饭结束了。
他们走后,芳芳抱住龙哥,脸贴在他的脸上,说谢谢,就像多年前那个夜晚,龙哥对他说的一样,轻声细语,充满感情。
“你不反对就好。”他抚摸着妻子的脸:“我的生命都是你的。”
李慕财家的楼房很快就动工了,龙哥和芳芳没有参与,但只要李慕财或者老婆子上门来,两人都热情接待,根据说出的数字将一沓沓钞票放在对方手上。
老两口每次都笑嘻嘻地来,笑嘻嘻地走,却从没有注意到,女儿的脸色越来越苍白。
当小洋楼竣工时,李慕财夫妻眉开眼笑到处发糖,有人揶揄,这是抱孙子了么?这时候李慕财的婆娘才想起这个事情。
当晚,她来到女儿家,脸上没有一丝笑容。
“当初你们非要好,我们也不拦着,你们爱在一起,谁也不会反对,可是,你们为什么不要孩子?多大了?”
她劈头盖脸气呼呼地叫了一通,然后一屁股坐进沙发里,她肥胖的身躯像一块石头,陷了进去。又像一块黑黑的巧克力,陷入了满碗的奶油里。
芳芳欲言又止,龙哥像个受罚的孩子,对面坐着的,是他最严厉的老师。他说:“是我的问题。”
“那还能是我家芳芳的问题吗?我就多余问,医生怎么说?”
“……医生说,要等……”
“等什么?等哪天观音大士发慈悲么?头痛医头,脚痛医脚,等,是什么科学?”
芳芳忙说:“你不懂……”
“我是不懂,可你得解释给我听啊,我听不明白我可以请教有学问的人啊,你们不说实话,我能不气吗?”随即他伸着脑袋看看龙哥,就好像要跟他耳语:“你说,是不是你那玩意真的被人割掉了?”
龙哥满脸通红,忙摆手。芳芳怒了,拉起那个胖胖的妇女,推出大门:“回吧回吧,不可理喻。”
那妇女气得直跳脚,骂骂咧咧走了回去。
回来时,芳芳已经气得哭了,龙哥抱着她,安慰她,扮着以前痴傻的模样逗她。她噗嗤笑了,随即眉眼间聚起更大的悲伤来,她说:“我快死啦!”
龙哥堆笑的脸瞬间僵硬了,他嘴唇翕合,嗫嚅着想安慰她,却被滚烫的泪珠封住了。
“对不起,我救不了你……”他嚎啕大哭,将脸埋在她的胸前。
“你又不是神仙。”她突然笑了:“傻子,你又不是神仙。”
龙哥躺着,看着天花板,那上面的暗纹如同一条条缠绕的壁虎,抑或是长龙,龙哥分辨不出,他只感觉他眼前的东西再无限扩大,放着光,再往眼睛这边压过来,最后他有点恍惚,只觉得有些难受,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。芳芳躺在他怀里,轻声说,你再给我讲一遍你爱上我的故事。
龙哥说,还要听啊,都说那么多次了。
“要听,以后你每天给我讲一遍,我深深刻在脑子里。我怕我会忘了,以后再见到你,我能记得你。”她抬起脸,看着他瘦削的脸:“我也每天给你讲一遍我爱上你的故事,你记在心里。但是不要讲给别的女人听,你可以娶别的女人,但是不要讲我们的故事给她听,你要是想起我,就躲到房间里,不要在她面前想我,就躲到房间里,记住了吗?你可以哭泣,可以骂我、恨我离开你,但不要在别人面前,记住了吗?”
龙哥哽咽点着头:“放心,我记着。”
“那你说吧,我在听。”她闭上眼睛,屋子里立刻静了,只剩下轻轻的呼吸声。
“我第一次见你,你扎着小辫子,穿着白色的裙子,你对着我笑,我就爱上你了。可我那个时候是傻子,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傻,就是有时候会不由自主地想发疯,想做一些别人不敢做的事情。因为我害怕,我觉得这个世界上,我是一个人,我可能活不下去,我想让别人注意到我,多看我两眼。但是,只有你一个人对我笑。”
“所以我想保护你,不能让人欺负你,我偷偷跟着你,你去上学,你在听课,你去操场,你去田野,你去河边……我一直在你身后不远的地方,我害怕你会有危险,但同时又希望你有危险,那样,我就可以像个大侠一样冲过来保护你。你在操场跳皮筋,我希望你崴到脚,或者摔倒,我可以冲过去把你扶起来,帮你揉脚;你在田野我希望有条毒蛇游过来,在你吓得哇哇大哭的时候,我举着宝剑砍下它的脑袋;你在河边的时候,我希望你失足滑进河里,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跳下去……”
“为了保护你,我练习各种绝技,我可以用石块击中树上的鸟;我可以连续奔跑几个小时;我可以从江边游到对岸;我可以在风雨里坚若磐石……可是啊,我感觉你离我越来越远了。你那么漂亮,每个人都喜欢你,他们围着你,他们讨好你。他们用了我曾想到的招数,也有我想不到的方式,我知道我能为你做的任何事,别人也可以,甚至比我做的更好。但是……当你真的需要我救你时,我却……无能为力……”
他呜呜呜地哭着,芳芳伸手拭去他的泪,柔声说:“我呀,身后永远有个跟屁虫,他偷偷摸摸的,躲躲藏藏的,我往前走,他就往前走,我停下来,他就停下来。我问他想干啥?他就突然消失了,但是当我继续往前走,他又会出现在我身后。我想,这个人一定是一个小偷,想偷我刚买的发卡,想偷看我新买的笔盒。但是,那个人什么也没偷走。”
“一年,两年,三年……那个人始终在我身后,他几乎成了我的影子。我走夜路时,他唱着歌,跟在我身后;我遇到不喜欢的人时,他帮我赶走;我难过哭泣时,一抬头,肯定能看到一张鬼脸。后来我知道,他没有偷走我的发卡,没有偷走我的笔盒,他一点一点的,偷走了我的心。”
“经常有人骚扰我,在我十八岁之后。他们以各种理由接近我,用各种手段占我便宜。我的父母从不关心我,但此刻似乎意识到我的价值了,他们开始四处打听,比对,看看谁能用最让他们满意的条件换取我的身体。但是那些令人不快的,令人气愤的,都被我的影子一一打走,可是,这么多年了,我还没跟他说过话呢!于是有一天,我喊他,他却不敢靠近我,我假装晕倒,他就像风一样来到我面前,当我睁开眼,他又像一阵风离去。我问他,傻子,你想干什么呀?你跟着我这么多年,想做我的影子吗?那个傻子说,我想保护你。我又问,我要是掉进水里怎么办?你又不是潜水员。他说他游水很好。我又问,傻子,我要是被毒蛇咬了怎么办?你又不是医生。他说他会吸出毒血,死他好啦。我又问,我要是自己想死呢?你又不是神仙。他说那就我陪你一起死吧。”
“那你过来,我喊他,你过来,我知道你的名字。他说不用,我身上脏,有味道。我问他,你是不是真的是傻子?他说,有时候傻,有时候不傻,看不到我的时候,他就傻,他发疯,看到我了,他就很冷静,因为他要保持冷静和警惕,防止意外发生的时候乱了分寸。我说,我要出去打工了,过两天就走了,你去做别人的影子吧,我们会相隔很远很远,我没有这么长的影子。”
“突然有一天,我晕倒了。我被同事送进医院,医生告诉我,我得了一个可怕的病,神仙也救不好那种。我身边突然很清静,没有人来看我,没有人关心我,我躺在病床上,想到的是我远在故乡的影子。没有了影子,这个世界真的不真实,不安全。影子没有了我呢?她会不会成孤魂野鬼啊。”
“我生病的事,我没有告诉任何人,我只告诉了我的影子。我的影子哭得很伤心,我知道他内心善良和脆弱,很无助,很凄惨。我呢,我也是一样啊。每个人都说爱我,可是都是虚假的,他们就像飘来的雪花,漂亮且优雅,在我的眼前飞啊舞啊,说着甜蜜的话,但只要我伸出手,他们便会融化。可是,那个可怜的人儿,我的影子却默默地哭泣,他知道,生命不是谁馈赠的礼物,而是一场劫难。”
“于是我想跟着我的影子,不,不是这样,我想变成他的影子,我只需跟随他,他有他的方向,我只需要跟着他,让他带我去任何地方。我的影子,你睡着了吗?”
一阵沉默,当她闭上眼睛,想要睡去的时候,她听到一声温柔且干涩的声音:“没有!”
“我是个自私的人对吧,你原可以做任何人的影子,挑你最喜欢的,跟着他浪迹天涯,可是我剥夺了你的权利,让你承担了我的痛苦,你恨我吗?”
“不。”这一次他回答的很快。
“记住我说的话,如果我明天醒不来,你就大哭一场,哭累了就把我埋了。然后去找一个好女人,可以照顾你,不给你添麻烦。只是,你不准随时随地跟着她,保护她,因为我知道了,会很难过的,好吗?”
“好。”
“真乖,睡吧,亲我一下!”
楼房落成后,李慕财就很少再来了,尤其是当好烟好酒被他搬空了之后,他就像消失了一样。反倒是经常邀约镇上的朋友来家里喝酒,据他老婆说,几乎天天烂醉如泥,口齿不清地唱戏。
老婆子今天来了,带来了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,那人自称姓乔,乔大夫。老婆子拉着女儿的手说,这个是镇上的神医,专治不孕不育,妙手回春,在世华佗。他诊所墙上的锦旗,烧火做饭都能烧一个月。
但老婆子和乔大夫还没能坐下,就被芳芳毫不留情地推了出去。
老婆子骂骂咧咧,放言再也不会管他们了,就当他们死了,谁再管谁就是王八蛋。
于是,村里很快就传开了,龙哥的那玩意被割掉了,因为老婆子要他脱下裤子验明正身,他死活不肯。
“乔大夫可是神医,多少人想求他看病,不塞个大红包,人家就让你排队,一天,两天……总有排不完的对,这样的人物屈尊到你家给你看病,还把人赶出来,只能说明一个问题,无病可看。”
“那是,那玩意都没了,神仙来了也不行,何况肉体凡胎的乔大夫。”
“都调查清楚了,李慕财喝完酒亲口说的,龙哥没有混黑社会,是收破烂的,他那玩意是收破烂的时候跟人抢破烂,被人一脚踢坏了。”
“所以说,收破烂能收那么多钱?那岂不是城里人都躺在黄金上过日子,拉个屎都能卖钱。哼,他的钱,大多数是人家让他断子绝孙,赔给他的。”
“那玩意一下能赔多少钱?”
“一条人命值多少钱?你让人家断子绝孙,那得是多少条人命?”
“是啊,是啊,这样算下来,算十条人命不过分。”
“俗话说,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,不单单是人命那么简单,祖上的在天之灵也会怪罪,这罪过,大了去了。”
“那你们说,龙哥到底有多少钱?”
“几百万吧,十条人命你算呗。”
“乖乖,那给李慕财盖个小楼房,只是九牛一毛啊。”
……
第一个踏进龙哥家的是李婶,她提着一篮子鸡蛋,从走出自家门的那一刻就开始笑,一路练习,不能笑得太开,也不能笑得太紧,要让人如沐春风刚刚好。
她当然受到了热情的接待,她把鸡蛋递过去,说自己家母鸡下的,聚了好久才聚起这么多。她左看看,右摸摸,啧啧赞叹:“你们俩可都是我看着长大的,我早就说过,阿龙会有出息,谁叫你是龙王驸马爷的儿子呢。哈哈,真好,有出息,我不会看走眼。芳芳也好,越来越美,最美的花也不如你好看,当年他们不同意你们在一起,老娘第一个站起来反对,这是什么社会?法治社会。国家反对包办婚姻,提倡自由恋爱,年轻人你爱我,我爱你,有什么错?必须支持。老娘第一个拍桌子,支持……诶,好,这茶真香,好喝……咦,龙啊,芳芳,坐下,来,跟李婶唠唠,别站着,弄得婶有点不好意思了,诶,坐,昨天刚去镇上,遇到老熟人,非要送我一袋自家种的梨子,可甜可甜了,刚才忘拿了,哈哈,你看我,年纪大了不中用,回头去婶那坐坐,婶爱看你们。嘿,真好,这一对,瞧着多叫人舒心,李慕财当年死活反对,现在怎么样?我早跟他说,儿孙自有儿孙福,你操什么心?以后你可等着享福吧。你看,说错了没有,小楼房盖起来了,现金存起来了,日子滋润啊……唉,婶可就没这么好的福气了,我家那小王八蛋,就你成子哥,非要找个城里媳妇,表面上风风光光,背地里一地鸡毛,这不,又打架了,那小妖精不务正业,整天打牌,打牌,孩子也不管,好了,打一架,把盘子砸我孙子脑袋上了,当时就昏过去了,那个血啊,哎哟我的心肝,奶奶见了,眼睛都要哭瞎了,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,医生说,伤到……什么……我这也说不清,反正就剩半条命,吊着呢。城里医院是我们乡下人能住得起的吗?躺一分钟收一分钟钱,前几年我们老两口的积蓄都给你成子哥买房首付了,你成子哥起早贪黑,勤勤恳恳做事养家,要还贷款,要送孩子上学,补课班,弹钢琴。那小妖精不体谅人,就知道打麻将……龙啊,芳芳,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,我都劝你成子哥休了她,咱不要了,养活不起,有孙子就行……可是我可怜的孙啊,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,没有钱,那半条命也赎不回来。龙啊,芳芳,今天婶腆着老脸来,就是想问问看,你们手头还有闲钱么?能先借点给婶救个急么?”
龙哥没有说话,看了一眼芳芳,芳芳也没有说话,起身走进卧室,拿出两万块放在她面前。
李婶擦着眼睛的手绢拿开了,从怀里摸出纸笔,递给芳芳:“芳芳,你有文化,这个欠条你写,婶按手印。”
芳芳将纸笔推回去,道:“不用,乡里乡亲的,婶您赶紧去医院照顾孩子吧。”
“你说得是,我不去照顾,指望不上那个妖精,罪魁祸首,害人精。”说着站起身来,麻利地将钱揣进了口袋。
芳芳站起来的时候,突然一阵剧烈地咳嗽,龙哥忙扶住她。此刻李婶已经到了院中:“不送不送,我自己回。”
“还好吗?”
“好,没事,前两天医生不是说了吗?我这病能活这么久是个奇迹,他不是说,让我们继续努力,或许还有奇迹呢。如果真的有那一天,我就可以给你生个儿子了。”
“好啊,好啊。”
“我这两天在想啊,要不我给你生个孩子吧,如果我的时间还够的话……”
龙哥想起医生的话,这个病如果怀孕,只会加速她的死亡,而且极大的可能是,她和孩子都留不住。他刚想说话,芳芳又说:“我想我还是太自私了,为了自己多活几天,让你没有儿子,遭人非议。这两天我突然想通了,如果我死了,但我给你留下一个孩子,你就可以照顾他,就像照顾我一样,你就不会再去找别的女人了,说到底,我毕竟还是自私的。”
龙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过了一会说:“如果有了孩子,你却没了,我会恨他的。”
小两口的家,突然热闹了起来。
村里的人像突然想起了这个村上还住着这一对小夫妻一样,纷纷前来拜访,诉说自己的不幸,而最终,都能满意而归。
“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,能帮到他们,我是很快乐的。”龙哥这样跟芳芳说:“但是,再来我可要拒绝了,你的病还要治,我们不能全部借出去。”
芳芳微笑着,点头道:“你做主。”
傍晚,太阳的威力快要消失的时候,谷场上来了一个外地人,看见村民就问:“张玉龙家在哪?麻烦指点一下。”
“张玉龙?没有这个人。”
“你走错地方了吧,我们村没有这个人。”
“不可能啊,清溪村二组,张玉龙,他老婆是大美女,村长家闺女。”来人说。
众人蹙起眉头想着,突然一个一拍大腿:“龙哥,他要找的是龙哥。”
“啥,龙哥叫张玉龙?我一直记着他叫张龙啊。”
“我一直以为叫张大龙呢。”
“是啊,他爸爸姓张嘛,叫张虎。老子是虎,儿子是龙,合情合理。”
……
那人说之前跟龙哥是同学,不过只在一个班待了一学期不到就转学了,而在此之后,龙哥母亲去世,龙哥也离开了。
最终,他局促地坐在龙哥家的沙发上,说出要借钱的想法。
翌日,芳芳的父母再次光临,老头坐下来,很不客气地问龙哥还有多少钱?母亲则去找女儿,告诉她此行的目的:你们啊,现在是要做菩萨吗?不单单村里人人来借钱,就连外面人也来了。是的,村里哪家有困难,我们要帮忙,可是,有的人就是钻个空子,说几句好听话,编个谎话,你们就把钱给了?以后还过日子吗?……
龙哥面对老丈人的问话,不知该怎么说,只是说,还剩点。
“哼,剩点。”老头显得很生气,“再过几天,我估摸着你这家都会空了,去,把钱都拿过来,我跟你……阿姨帮你们保管,你们每个月要用钱,就过来取……过日子能这么过吗?我听说,镇上都有人来找你借钱了,你都认识他们吗?你们家当时有难了,还不是我出面,又是递材料说明情况,又是组织人手帮你爹妈下葬,我还把我唯一的掌上明珠……”
但龙哥还是拒绝了,这是他第一次拒绝,对象竟然还是他最不敢得罪的人。他说这个钱必须放在家里,随时都有可能用上,并且保证再也不往外借了。
老村长自然不高兴,质问他,准备是买房还是买车,还是大投资?龙哥哑口无言,老村长怒道:“对不相干的人慷慨大方,打了水漂也要往外掏,自己的亲人帮你保管你却这种态度……”
他摔门而出,老婆子慌忙跟上。
龙哥和芳芳相对无言,也只能由他去了。
芳芳最终还是没能挨过那个冬天。
秋末的时候,她已经很少说话了,她最多的,是满眼深情地抚摸着心爱的男人的脸,静静凝神他没有光彩的眼睛。
那天天气很好,芳芳感觉自己也好了些,她想出门晒太阳。
她安静地坐在门前,龙哥在屋里给她泡茶。
远处的天空很蓝,像贴纸一样。白云很白,像小时候跟随母亲新摘的棉花……这就是我的家乡。
突然她一声惨叫,额头的鲜血汩汩而下。
原来是李婶的孙子在扔石头,一块石头刚好砸中了她。
龙哥闻声赶来,见妻子已经昏厥,那个可恶的小狂徒却在哈哈大笑。龙哥上前扇了他一巴掌,随即将妻子送往医院。
一天,两天,三天……龙哥还没有回来。
李婶却扬言要找他算账。
“真不是个东西,自己生不出,拿我们家宝贝撒气,有种自己生一个去,爱怎么打怎么打……”
她见人就数落龙哥和芳芳,并且每次都能推陈出新,到最后变成了:“他们找我要钱,说全村的人都借了他钱,要我还钱。真是好笑,我说,你口口声声说我欠你的钱,字据呢?红口白牙,你说我欠你钱就欠你钱?……”
没想到,她这套说辞竟然得到了响应,有人站出来附和说:
“是啊,没有这个道理,现在的人不讲究。”
“脑子不好啦,的确有几个外乡人来找他借过钱,也不知怎么搞的,要不回来,现在把账都记到我们头上。”
“借钱立字据,只是多少年的规矩了,没有字据,算不得数。”
……
最终,一个小石头引起的波澜,竟然是全村人开始辱骂和诅咒两个年轻人不得好死,万劫不复。
十余天后,龙哥从医院回来了,他像村口的那棵枯树一样。
他是带着妻子的尸体回来的,第二天,他一个人扛着铁锹,拒绝任何人的帮助,一个人挖了三天三夜,才将他的妻子埋了。
然后他就痴痴呆呆地坐在坟头,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。
接下来,他去草垛,一捆一捆地将草搬到坟前,硬生生堆出一个巨大的草堆,挖空,钻了进去。
李斌和丈母娘轮流着给他送饭。
村上的人不敢靠近,传说着他已经疯了。
一年后,不多不少,芳芳的忌日,他又痛痛快快哭了一场,晚上,连吐了几大口血,就死了。
下葬的那天,来了很多人,大部分我不认识,甚至有西装革履的城里人。没有一个人哭,男的高高兴兴地互相敬烟,聊天。三五个一群讨论,计划晚上去哪里喝酒。女的像过年一样,穿得整整齐齐,喜笑颜开,拿着瓜子、糖果边吃边分享。
李斌跟我站在一起,面对我的讶异,他狡黠地说:“大娘喊你回来的吧。”我不置可否,李斌给我讲了故事剩余的部分,也是最后的部分。
芳芳被送到医院抢救,但本身她的时间已经到了,即便没有那一块石头,她也没有几天可活了。但是龙哥不死心,他强行用钱续命,最终,芳芳的眼皮都很难睁开了,她拉着丈夫的手,说:“我死后,你答应我三件事。第一,不要火化,我怕火,我宁愿满身蛆虫地腐烂,也不要被烧的只剩下一点点灰。”
“第二,我死后,你只能哭两次。在我下葬之后,你可以哭,代表你舍不得我。一年后,我的忌日,你可以哭,代表你没有忘了我。以后,就再也不要哭了,也不用再记着我。”
“第三,好好活。”
龙哥执行了前两个遗愿,却没有履行第三个承诺。
“姐姐死后,在回来的车上,他跟我说,当年他和我姐去了南京,他很努力地干活,回收垃圾赚了钱后,就想着首付一套房子,让姐姐能安心养病。巧的是,他们住的那个地方,一个老鳏夫愿意只要十万块就把房子过户给他们,他自己搬到养老院去。过户后不到一年,那地方就拆迁了,他们走了狗屎运,一下子拿到四套房子,他们卖了三套,只留下一套。而那套房子,他已经过户给了我,这是他和姐姐共同的意思。他还有一些存款、现金也都给了我,他要我帮他做一件事,就是他死后,每一个来送别他的人,都可以拿一千元现金,当然,这个钱由我来分发……”
我有些吃惊,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千里迢迢来送别一个不相干的人。人群里,我看到包括我的父母,我曾经的老师,我的左邻右舍,他们开怀大笑,他们侃侃而谈,我突然感到无比的愤怒与仇视。
“他们怎么知道这个事的?”我问。
李斌笑道:“那天开车的司机听到了,很快就传开了。龙哥本来想,也许没有人在乎他的死活,能来看他下葬的,不管是来干活的,还是有些恻隐之心的,他都应该报答。只可惜,你看……”
他笑了,我也无奈的笑了。
“也许在姐姐离开的那一刻,他就已经不想活了,所以他把一切都告诉了我,我很同情他们俩,真心的,一会结束后,我就离开这里,再也不回来了。这里,被诅咒了。”
是的,有天使的地方,你才能看见恶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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