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师
2021-01-04 16:08:2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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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越来越紧,眼看又要下雨了。

街道泥泞,混着深红色的血水,满世界弥散着腥臭味。

和尚摸了摸咕咕叫的肚皮,继续往前走。

仿佛是进了一个死城,听不到一点生命的气息。

猎猎风中,有几片幡子呼呼作响,似乎是我们常见的生命消逝了,被它们取代了。

一个殷红的幡子下,是一个开着的门。门旁坐着一个双手抱在怀里的堂倌。他腰间掖着抹布,头上戴着毡帽。

他听见了脚步声,和哼哧哼哧的喘息声。

一个矮胖的大和尚。

他双眼放光,一声呼啸,从内堂又闪出一个堂倌来。

和尚也看见了他们,不约而同的,两个堂倌和大和尚的脸上都荡漾开一片愉悦的神色。大和尚唱喏,堂倌也忙招呼。

“城里的人都死绝了,你们还不走?”

这时候一个掌柜打扮的迎出来道:“往哪走?走到哪里不都一样?”

大和尚不置可否,大步踏入店中。

室内虽有些破败,但打扫的还算干净,一个掌柜,两个堂倌,掌柜说,后面还有两个厨子。他们五个,也是这个城里仅剩的人口了。

“大师风尘仆仆,想必走了很远的路吧?”

“是啊,是啊,有肉吗?”

“有有有”掌柜忙应承。

“来碗红烧肉,肥一点,米饭一桶。”

大和尚就近在一张桌前坐了下去,咽了咽口水。

掌柜的看看两个堂倌,又看看和尚,道:“出家人不是不吃肉吗?我们的蔬菜虽不多,但新鲜,您知道,这里的人都死绝了,菜园子就随意我们出入了……”

“不不……”和尚摆摆手:“我不是一般和尚,我不说贫僧,也不化缘,我吃肉喝酒都给钱,你放心……”

“哦,好,了然,但是,只剩些排骨……”

“成,快去招呼吧,排骨也可以将就的。”

“得嘞。”

一个堂倌向厨房跑去,另一个堂倌问:“您是喝酒还是喝茶?”

“喝茶吧,一会还要赶路,我的酒量有限。”

“得嘞。”

一会,茶来了,滚烫的热水,几片碧绿的茶叶,清香扑鼻。和尚喝了一口,不禁感慨:“难得,难得,这绿色宛若生命,你看,我喝一口,它们便舞蹈了。”

掌柜的坐到和尚对面,和尚也给他倒了一杯,掌柜的也不客气,他已经几天没有看见活着的生人了。

“大师您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呢?看这样的天气,估摸着要下雨呢。”

“从哪来重要么?”

“唔,不重要。”

“去哪里重要吗?”

“唔,对我可能不重要……”

“是啊,你们还能活着,还有菜园子,还有些排骨,还有酒,还有这么好的茶,这比什么都重要。”他喝掉了杯中的茶,继续道:“我现在不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了,我只想往前走,看看还有没有能做的事。”

“大师的话,充满玄机。”

和尚莞尔一笑,不再说话。

他的肚子适时又叫了起来。

一阵香味随着呼啸的风流进和尚的鼻腔,和尚摸摸肚皮,抖了抖双臂,似乎要大战一场。须臾间,排骨来了,还有一大盆米饭。

“好,好。”和尚摸出褡裢,取出些碎银子拍在桌上,抱起那一盆白饭便吃了起来。

他的吃相似乎把掌柜的和堂倌吓着了,掌柜躲到柜台后面假装算账,两个堂倌站在柜台前往后伸着脑袋,一面看着狼吞虎咽的和尚,一面与掌柜的窃窃私语。

随着一声长长的饱嗝,大和尚重重坐回了长凳上,面前的两个盆都已经空了。

一个堂倌堆笑着问:“还要来点茶么?”

“也好,也好。”他又连续打了两个饱嗝:“实在不好意思,吃的有些急,有些腹胀,可否借茅房一用。”

堂倌脸色微变,看看掌柜的,掌柜的走出柜台,想要说什么,大和尚却喝道:“怎么?茅房也舍不得?也要收费吗?”

“不是,不是,您误会。”掌柜忙笑着解围,对一个堂倌道:“快,领大师去。”

堂倌弯腰应了一声,随即扶着和尚,走入偏门,来到后院,当经过厨房的时候,和尚见一个虎背熊腰的厨子正提着一桶血水走出来,倒泼在墙角,和尚指了指,话未出口,堂倌拉他一把道:“大师,在前面。”

和尚进了茅房,堂倌就守在外面。

和尚想,他们看来还有存货,舍不得给老子吃,这些人,当真是恶的很。

他如厕出来后,堂倌又领着他往回走。

走到厨房那边,又见那个厨师抱着一团黑乎乎,看似头发的东西扔到墙角,和尚狐疑,推开堂倌过去一瞧,却是连着头皮血肉的头发,和尚一阵恶心,胃里翻江倒海就要吐出来,电光火石只见他想到这一顿吃的不易,既然已经吃了下去,吐出来岂不可惜,强忍着咽了回去,大步冲进厨房,见两个厨子正在处理两具尸体,其中一个胸膛已被剖开,那人毛乎乎的长臂正在掏取内脏。和尚再一次想吐,但是他凭着毅力,不自觉地抢两步拿到了桌上的菜刀,兔起雀跃,一刀砍在离进那个厨子脖子上,那人哀呼一声,倒地不起。

另一个正在掏内脏的厨子见状大骇,忙要拿起尖刀御敌,哪想这和尚有些功夫,须臾间菜刀已经逼近面门,眼前一团红色炸开,身体软了下去。

这变故来得突然,猝不及防,堂倌已经叫不出声来,等和尚拔下厨子脸上的菜刀,他踉跄后退,跌跌撞撞呼喊掌柜的和另一个堂倌。

掌柜的和另一个堂倌拿着朴刀赶过来时,那报信的堂倌已经被和尚砍杀在院中。

掌柜见状怒目圆瞪,龇牙咧嘴骂道:“一念之仁,一念之仁,竟然惹此祸端,你个出家人,为何如此凶残?”

和尚此刻正杀的兴起,只顾诡谲冷笑:“你们不是开店的人,而是吃人的鬼。”

掌柜手中的朴刀在颤抖,他道:“世间吃人的人那么多,吃人的法子千千万,我们只是最低级的,要说罪过,谁也洗不清。你这厮,适才不也是吃了么?”

和尚大喝一声,如神般冲杀过来,那堂倌未见过如此眼红的恶人,如虎狼般,刀举起来,却没有了力气砍杀,被飞来的菜刀砍飞了脑袋,直到身体意识到了无助,才重重倒下,那口朴刀,也随即跌落。

那掌柜的见此情景,已不敢恋战,转身欲逃,却慌不择路,撞在院中井边的桃树上,此刻桃花正艳,飘落的桃花如残阳滴落的血片。身后和尚大吼一声,手里的菜刀已经换成了朴刀,掌柜的只觉身体一阵酥软,随之而来的是剧痛,但这痛感转瞬即逝————与他的生命在同一时间消失了。

大和尚气喘吁吁,跌坐在地上,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英勇,当真有如天神一般,他的心在剧烈悸动,肥胖的身躯在抽搐,体内翻涌的不知是气还是不安的五脏六腑,他气喘如牛,再也抑制不住,哇哇哇吐了起来。

呕吐这玩意,似乎一旦开始,就停不下来。

直到他吐出来的都是黏黏的液体,直到他感觉整个身体都从自己的口中倾泻出来,他几乎是趴在地上的,只是用朴刀强撑着自己肥胖的身躯。

一阵剧烈地抽搐后,他已经吐不出任何东西了。

他眼神涣散,面色酱紫,看着眼前的一切,只感觉可惜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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